文化不容私有化
文明的意義就是文化不應被民族壟斷
前言
每個民族都有主流文化,我們習慣稱為「美國文化」或「中國文化」等等,但不等於文化是某一民族的「專利」。
文化的影響一直跨越民族,不應用後起的民族來囿限變動不居的文化。不同族群共享文化淵源,也因不同遭際推陳出新。
文化不是愈古老愈好,誓如日本的捕鯨傳統,習俗必須隨時代而變。以為民族可以私有文化,甚至企圖將之壟斷,其實是文化與文明的脫節。
1.
伊莉莎白・泰萊(Elizabeth Taylor)在《埃及妖后》一直用英文與戲中的凱撒、安東尼和屋大維溝通,我們會嘲弄是美國為觀眾而設的虛構,但事實又不盡然。他們當然不懂英文,但真的能用古希臘語直接交流。
假如有時光機回到古希臘,當地人一定很奇怪我們稱他們為「西方人」,其實古希臘與古埃及的文化淵源更深。希臘文明成為「西方」遺產,主要是因為羅馬帝國。
在古希臘盛世,文化和權力的中心一直在雅典和斯巴達,他們看不起馬其頓和羅馬,視之為「外邦人」或「野蠻人」。
後來馬其頓及羅馬迭興,先後成為霸主控制希臘。但兩國依然「心慕向化」,貴族子弟都要師從希臘學者,由亞歷山大到奧理略皆然。
因此很容易理解,最早的古羅馬史是用古希臘文寫成,古羅馬人還聲稱他們是木馬屠城後特洛伊人的後裔。
東方到處可見同類故事的複製版,古朝鮮人也聲稱他們是武王滅紂後商代人的後裔,即所謂「箕子朝鮮」。
《新唐書》記載連武則天也起疑:「諸儒言氏族皆本炎、黃之裔,則上古乃無百姓乎(儒生說各部族都是炎黃子孫,難道古代人沒老百姓嗎)?」
若果武則天活在今天,人生有更多選擇,她也許會成為一位優秀的人類學家。
2.
人類學家王明珂解釋歷史有雙重意思,一是過去發生過的事;二是後世記載的故事。
人類選擇並創造歷史記憶,同時也受歷史記憶所支配,因此深信不疑。歷史不一定真實,卻真實反映記述者的意圖。
香港的大族都編彙族譜,都宣稱祖先來自中原,因宋元戰亂避禍南遷。為何無一例外沒有土生土長的大族存在?若果你有武則天的眼界,便看得出有古怪。
早於 1937 年香港便有電影《自梳女》和《女性之光》,描述「自梳女」(立誓不嫁)和「不落家」(嫁人後仍住娘家)的傳統。
人類學家蕭鳳霞一直研究華南,發現以上風俗直到清末民初依然蔚然成風,連世家大族都以此為榮,因為有錢才有餘裕長期供養女兒。
這些被儒家官員狠批的「陋習」,其實是華南土著的傳統。儘管華南大族都宣稱是漢人出身,卻可能是土著後裔。
因為當大族得到功名和富貴,都要標榜詩禮傳家的漢人淵源,才能「完成自身的社會流動」,名正言順參與當地管治,但生活依然保留土著遺風。
華南大族撰寫的族譜,與古羅馬人、古朝鮮人都有相同的攀附意圖。族譜不一定杜撰,卻反映身份認同隨時代而變化。
3.
王賡武教授解釋古代「所謂的中國人是明朝人、清朝人,或是來自廣東、福建家鄉的人,只是哪個朝代臣民或是哪個地方、哪一省、哪一村莊人的概念」。
因為古代帝國只能「間接統治」不同族群,以土司及朝貢羈縻四境邊民。而且帝國甚少保障臣民權利,福利多由宗族或教會提供,所以古人的首要身份是區域或宗派認同。後來民族國家改為「直接統治」不同族群,灌輸相同的歷史故事,讓國民相信四境之內皆同胞。
記住人類學家蓋爾納(Ernest Geller)的話,「是民族主義產生民族,而非相反。」另一位人類學家斯科特(James Scott)則說,「是國家持續製造民族:法國創造法國人、意大利創造意大利人。」
本來羅馬和朝鮮都位處強國周邊,都有過崇拜的宗主,都曾被宗主目為蠻夷。但每逢鉅變都會顛覆「中心」與「邊緣」,誠如「漢字文化圈」的邊陲都成功領先清朝。
因為中心自詡正統而抱殘守缺;反觀邊陲虛心學習而觸類旁通。最後日本與韓國的軟實力都青出於藍。
文化與文明的分別就在於,獨特的文化大可各取其適;普世的文明則可比較優劣。世界各地有都不同傳統,便屬於文化;能否容讓文化多元並舉,就屬於文明。
4.
為了側寫恃才傲物的五條吾長大後變得成熟,《咒術迴戰》記述夏油傑曾勸他別再自稱「俺」,宜改用「私」或「僕」,後來五條吾經過生死考驗,真的接受勸告。
現在華人除非能恪守古文要求,否則行文再難用「俺」或「僕」。即使有本事寫出文白交融的文章,頂多只能用「私」或「愚」(「愚以為」、「私以為」等等),勉強再用其他古稱便顯得做作。
能將「僕」等古稱傳承至今,並在日常生活繼續使用的國度是日本。文明的意義就是文化不應被民族壟斷。
後記
1. 「文化挪用」的爭拗通常牽涉「外人」能否詮釋甚至「消費」少數族群的苦難。黑人的饒舌歌不時會自嘲 naxxxas,比如 Big L 的名曲 ’98 Freestyle,歌詞在在顯示作者在炫耀唱功。Big L 可以這樣玩,但我們不可以。若果你是其他族群的饒舌歌手,就不應用 naxxxas 來講笑。然而中國往往生搬硬套地濫用「文化挪用」,也許是變相的「文化挪用」。
2. 武則天的提問見於《新唐書》的〈張說列傳〉,本意是標榜張說博學多聞,連武后也為之歎服。但對王明珂而言真正值得稱許的是武后對「理所當然」的質疑。我們不能輕率以為「歷史文獻」等於「歷史事實」,必須進一步爬梳史料背後的脈絡。援用蕭鳳霞教授的話,就是「辨史於幽微」的眼光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