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閱讀鄙視鏈
1.
我坦白是想炫耀。
當我第二次觀賞互動劇場《每一件美好的事》,我故意帶上羅永生教授的《思想香港》。因為主角會因應劇情,借用兩名觀眾的書。
結果我輸了,輸給黃山料。《餘生是你晚點沒關係》巧合地呼應情節,觀眾都為之起哄。我帶的書備受冷待,黃山料令我的奸計失敗告終。
記仇的我拍下這張照片。我自那天起認識黃山料,嘗試去讀他的書。
我坦誠讀不下去,但我不會藉看不起他來自我炫耀。
起碼他比我帥多了。
2.
我向奉董橋為偶像,雖不能至而心嚮往之。長大後才發現有些人對其作品不以為然。
儘管我不同意,也承認學問與文筆是一體兩面,兼善便相得益彰;缺一便兩者皆失。
胡適曾戲言只看王國維的詞還以為他是「風流才子」。嫵媚的詩詞盡可留芳百世,耐看在於有沒有足夠學養撐起風流婉轉。
若果學養不夠,美文和金句的「媚」很易變味為「膩」。
過去我寫過很多油膩的文章,堆砌內容,強求感動,後悔莫及。
3.
但我更加討厭「閱讀鄙視鏈」。
我是藍領工人,閱讀志趣「不上不下」,喜歡讀一些學術書。
我也曾是「閱讀鄙視鏈」的一員,看不起流行的自助書、哲普書、暢銷書。黃山料固在其列。
然而我自學時遭受過不少臉色和白眼,過程往往如下。
對方通常先質疑我沒讀過誰的書,若果我說有讀過,對方就會改為針對我沒能耐讀原著。
後來我不自量力讀鄂蘭,發覺有些學者字裡行間幾乎是說,若果沒有本事讀鄂蘭、雅斯培、海德格的德文原著,你就不能說理解她。
我沒興趣也沒資格寫論文,只是想寫散文時援引一兩句話又不至於超譯她。但我發覺那條文人相輕的「閱讀鄙視鏈」根本無窮無盡。
我不想在鄙視鏈中既做加害者又做受害者,繼續踐踏別人同時受人踐踏。
我不是黃山料的粉絲,但我尊重他和他的讀者。我覺得這樣做人比較輕鬆,也比較坦蕩。
4.
知識份子的問題從不是「離地」,而是部分人抱着高高在上的姿態,認為群眾要接受「正確」的知識。只要見過類嘴臉,便會明白 Trump 為何當選。
也許他們真的「正確」,卻在同時塑造(並享受)一種「新階級」:分別為「指導者」與「受教者」的權力結構。學歷成為換取權力的資格,再用來當指導群眾的本錢。
幸好我在讀書會遇到很多好老師。知識不是用來踐踏別人來抬高自己,而是用來立身行道,掙脫過去的框架,思考解放的出路。
5.
最近我寫了兩篇文章,〈Act like we are Free〉和〈我們是改變故事的伏線〉。
重讀拙文「相信是改變一切的開始」,連自己也覺肉麻,考慮過應否刪改。
最後沒刪不是因為自戀,而是自知之明讓我釋然。我寫的事都很老套,信念需要老套守護。
如果黃山料是所謂的「中二」,那麼我只是中一,而讀者就是中三。他們沒有沉迷大陸的微短劇,寧願讀書消遣時間,為何要嘲笑和責難。
不少民主支持者口裡說尊重人民,但實際上還是自視高人一等 —— 我曾是其中之一。
立身行道的前提是要明白自己只是人民之一,人民所能理解的都是老生常談,知易行難。
5. 後記
可是我還是抗拒寫「療癒」和「接住」(笑)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