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.
由於英文太爛,迄今才勉力讀完幾篇福山自傳的文章。儘管福山是「右派」,卻首數《衛報》的訪問最好。
福山(不厭其煩)澄清「歷史的終結」是「意識形態的終點」。人類自法國大革命後找到了普世的終極目標:平等和自由。唯有在平等的自由(equality of liberty)之下,才能滿足人性追求彼此承認的渴望。
往後歷史還會繼續,人類為了實現普世理想而繼續奮鬥。或成或敗,可退可進,並非注定,充滿可能,端視世人。
福山承認自由民主制有很多問題,未臻理想,仍需改進。但有一點他堅持不讓:原則上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。普京說過自由主義已經「過時」,往後卻證明獨夫慘敗收場。
過去自由主義曾與共產主義及納粹主義鼎立;現在自由主義復遭民粹主義及中國模式挑戰。但福山在謙卑中流露自信,承諾將來若中國比美國更成功,他非常樂意認錯。

2.
但我有一點不同意福山。
蓋爾・貝克曼(Gal Beckerman)在書評透露福山批評西方年輕人「為鬥爭而鬥爭」。
由於人性永懷理想的激情(thymos),不甘活在「末人」的國度。當世人毋須再為自由民主而奮鬥,就會有人為反對自由民主而奮鬥。
即便在自由民主的社會,極左與極右還是會追求更高的理想,有時更不惜以自由民主為代價。
福山批評的對象既包括 Trump 與支持者,也包括聲援巴勒斯坦的大學生。
我理解福山的憂慮,用我們的話就是「民主富二代」因習以為常而不懂珍惜。
但我認為以巴衝突也是「為承認而鬥爭」的一部分,是人類追求普世理想的延伸。
除非以巴雙方能在自由民主之下彼此認同,否則衝突不會結束。

3.
我敢擔保《衛報》記者在訪問前做了功課,讀過馬克・里拉(Mark Lilla)的《當知識份子遇到政治》。
因為「歷史終結」的淵源上溯黑格爾,中歷馬克思,下衍科耶夫。為保拙文無誤,我也重讀了書中論科耶夫(Alexandre Kojève)一章。
重讀時我才留意到科耶夫的博士老師也是雅斯培!論史上最偉大的哲學老師,蘇格拉底恐怕屈居第二。
世上有沒有另一位老師可媲美雅斯培,既教出鄂蘭又教出科耶夫,改變了世界和歷史?
馬克・里拉是學問相埒福山的思想史家,《當知識份子遇到政治》很應該重新出版。

參考文獻
Ezra Klein, Jack McCordick, Francis Fukuyama: Was Francis Fukuyama Right All Along? (NYT)
Francis Fukuyama: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of History (Persuasion)
Gal Beckerman: The Sadness of Being the ‘Last Man’ (The Atlantic)
法蘭西斯・福山、馬蒂爾德・法斯廷《歷史終結之後:法蘭西斯・福山訪談集》
法蘭西斯・福山《自由主義和對其的不滿》
馬克・里拉《當知識份子遇到政治》
